白河与美人松

很早以前，长白山脚下，有个百十户人家的小屯子，屯子里住着一个叫白河的小伙子。这个小伙子爹娘都去世了，就剩他一个人。因为穷，二十岁了，还没娶媳妇。白河住的那个屯子，只有一口井，井水不算太深，可是十分清凉，就是三伏天，把手伸进井口，凉气都能透进骨髓。有人说，这口井通长白山，所以乡亲们都叫它“通天井”。

这一天，白河从地里干活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走进家门口，只见篱笆院外躺着一个老头，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正伤心的趴在老头身边哭呢。白河急忙上前去问：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？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哪？”这个姑娘听见有人问她，抬起头来看了白河一眼，擦着眼泪说：“我们是逃荒的。这是我爹，路上得了病，已经两天没吃上一口饭了，我想要碗粥给爹爹喝，可一连走了几家也没要着。眼看爹爹的病越来越重，这可怎么办呢？”说着，哭得更厉害了。

白河听了，心里也十分难过。天下穷人是一家呀，哪有见死不救的呢？他对姑娘说：“别哭了，快把老人家背到屋里去吧！”说着，他一哈腰，把老人轻轻地扶起来，背到屋里，放到炕上。随后舀了半碗小米，熬了一碗稀粥，让姑娘慢慢地给老头喂了下去。不大一会儿，老头苏醒过来了。姑娘高兴地把刚才的事儿告诉了爹爹。老头感激地对白河说：“多亏了你救了我们爷俩啊！唉，咱穷人逃荒在外，也没啥可报答的….”转身对姑娘说：“秀女啊，你就替我给恩人磕个头吧！”姑娘听了，瞅瞅白河,脸蛋羞得通红。白河说：“快别这样，咱们都是穷苦人，你们有了难处，我那能瞅着不管呢！可你们还打算上哪儿去呢？”

老头叹了口气说：“唉，一无亲，二无故，走哪算哪吧。”老头这么一说，秀女的眼圈又红了。白河看到这种光景，打了一个唉声，对老头说：“您老人家病的这样，也走不了远路，要是不嫌弃，你们爷俩儿就先住在我这儿吧！”老头看看白河这个小伙子心眼儿挺好使，话儿说的很诚恳，就千恩万谢的答应了。从此，白河把自己的铺盖搬到外间，每天早早出门耕田浇地，秀女在家洗衣做饭，侍候爹爹。时间一长，白河和秀女也都熟了，两人兄妹相称，互相敬重。

不知不觉，一个月过去了。白河家里收留这父女俩的事儿，传到了本屯一个财主的耳朵里。这个财主姓栾名财，生得尖嘴猴腮，为人心狠手辣。他听说秀女得天仙一般，就起了歹心，想把秀女弄到手。这一天，白河下地干活，栾财就带着一群家丁，如狼似虎地闯进白河家，说是下聘礼，硬逼老头把秀女嫁给他。没成想，被老头和秀女痛骂一顿，撵了出去。栾财恼羞成怒，便张牙舞爪地指使家丁抢人。这时正在地里干活的白河听着信儿赶回来，抡起扁担一顿痛打。直打得栾财抱头鼠窜，家丁东躲西藏。栾财鼻青脸肿地回到家，就打起鬼主意来了。他连夜派人把“通天井”转圈儿砌上一道围墙，任谁也不让进，并且扬言：“谁能让白河把秀女送来，这井水就管他劲儿地挑；要是不送来，全屯人就再也别想用这口井的水！”乡亲们听了，恨的直咬牙，都说：“宁肯渴死，也不能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儿！”就这样，转眼工夫，几天过去了，人们渴得嗓子冒了烟儿，地里的小苗也旱得打了蔫儿。

再说秀女爹，自从财主来逼婚，心里又气又恨，再加上几天没喝一口水，病得眼看就不行了。这天，他把白河和秀女叫到跟前，含着眼泪说：“我是个不中用的人啦。别的没牵挂，就是秀女让我放心不下呀！”接着有气无力地对白河说：“小伙子，你要是不嫌弃她，趁着我还有这口气，你们俩拜个天地，就成亲吧！我死了也算放心啦。”听了老爹的话，秀女哭得泪人似的，白河心里也象针扎一样。他看秀女已经含着泪水跪在老人身边，也就随着跪下拜了天地，又拜了这位老人，他俩就这样成亲了。

这位老人临咽气之前，对女儿和姑爷说：“听老辈人讲，这长白山下压着一个大湖，要是能打山顶掏个大洞，把湖水引出来，就再也不愁没水吃啦！”说完，长叹一声，就咽了气。白河和秀女痛哭了一场，乡亲们帮着，就把老汉埋在门前的山坡上了。

过了几天，白河听说乡亲们都要外出逃荒，他想起了秀女爹临终前说的话，心一横，要去开山。乡亲们劝他不要冒险，他摇摇头说：“咱不能叫天灾人祸吓住，只要乡亲们信得过我，我就一定能把水引出来！”大伙见他主意已定，只好分头回家，把所有的废铁都收集起来，交给屯里的一个老铁匠，整整打了三天三夜，打出一把飞快的开山大镐。姑娘.媳妇们上山扒回了树皮，搓了三天三夜，搓出了一根五十丈长的大绳，一起交给白河。秀女知道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，就用乡亲们送来的米磨成面，架锅炒熟，背在身上，决心和丈夫一起去开山。白河不忍心叫秀女跟自己去受苦，秀女哭着对他说：“爹死了，你走了，撇下我一个人怎么办呢？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….”白河听秀女这么一说，又想到那个地主老财逼婚抢亲的事儿，只好点头答应了。

第二天清早，白河和秀女就上路了，乡亲们一直送出十里地。白河说：“乡亲们，我一定刨开长白山，把水引出来，大伙可千万等着啊！”说完话，他俩告别了乡亲，向山上爬去。整整爬了一天，不知攀上几重峭壁，也不知翻过几道山涧，历尽千辛万苦，终于爬上了长白山。他俩站在山顶朝下一看，只见四面都是光秃秃的石头砬子，脚下，只有一铺炕那么大块儿平坦地方。白河放下大绳，举起开山镐，朝着脚下的石头山就劈了起来。镐头落下去，就象快刀切豆腐，石头全刨酥了。从此，白河每天抡着镐头刨个不停，镐尖磨秃了，就在石头上蹭蹭再刨；秀女把刨下来的石头挑到旁边，一堆一堆地堆起来，渐渐堆起了十六座山峰。九十九天过去了，带来的炒面也快吃光了，终于在长白山上刨出了一个大池子。这天，白河拼力抡起开山镐，一镐刨下去，只听“呼通通”一阵山响，整个长白山都震动了。白河刚把镐尖从石缝里拔出来，只见一股清水“呼”地涌出来，眼瞅着打着旋地往上冒。等白河和秀女跑到顶峰上，再回头一看，水已经涨满了池子。那十座山峰象一道城墙，把池水严严实实地围住了。

秀女望着湛蓝清澈的池水，高兴得不得了；可白河却叹起气来。秀女惊异地问道：“水已经开出来了，你为啥还叹气呢？”白河愁眉不展地对秀女说：“走时我对乡亲们说，到了一百天，要是水流不到村子里去，大家就各找活路，外出逃荒。这会儿，水虽然打出来了，可又叫十六座山峰给围住了。要让水淌下去，还得把山峰刨个豁口。只怕乡亲们等不到那个时候了！”说着，眼泪一串串地从脸上流下来。听白河这么一说，秀女心里也很难过；乡亲们为了自己受到牵连，吃尽了苦头，如今，眼看池水就要流下山了，乡亲们却不知道这个喜信儿，又要拖儿带女，背井离乡了。想到这儿，她毅然地对白河说：“我今晚就连夜下山，回去告诉乡亲们别逃荒，顺便再找点吃的带回来，你可千万等着我啊！”听了秀女的话，白河不忍心叫她一个人星夜下山，又担心回到村里再闹出事来。可是为了乡亲们，也只好这么办，就眼瞅着秀女一个人摸黑下了山。当他呼唤秀女不见回声时，知道妻子已经走远了，才又抡起大镐刨起来。

秀女辞别了丈夫，摸黑下山。石头绊脚，荆棘刺脸，摔倒爬起，浑身是伤，终于赶在天亮前回到了村子。她把长白山上开出水来的喜讯告诉大家，乡亲们一听，都高兴地流出了眼泪。不少要逃荒的人家，听秀女这么一说，又把捆绑好的破东烂西，重新抖落开来，不走了。大伙都劝秀女歇息两天再走，可秀女心里惦记白河，说啥也不肯。第二天一早，带上乡亲们交给她的干粮，又上路了。

再说那个姓栾的财主，听说白河打通了长白山，急得抓耳挠腮。他想：怪不得“通天井”没水了，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呀！水都从天池冒出去了。这天池水要是淌下来，不但秀女到不了手，就连自己的地也没人租种了，这不是人财两空了吗？想到这儿，他带领家丁骑上马，抄着小路直奔长白山跑去。到了山跟底下，这个贪心歹毒的老财跳下马，就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去。老远就听到白河的开山镐“叮当”作响，他顺着声音爬上峰顶一看，只见白河腰系大绳，悬在半空，正在刨那豁口上的一块大石头。栾财一看，眼都急红了，他连忙爬到悬崖边，拔出刀子，朝着大绳就砍。白河正刨着，忽听上面石头乱响，抬头一看，栾财已经把大绳砍断了一多半。他想赶快爬上崖顶和这个坏家伙搏斗，已经来不及了。再看看那块大石头，眼看就要刨下来了。白河心想：把石头刨掉，天池水就能流下山，山下几百个屯子的乡亲们都能得救了；只要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，我白河死了，也心甘情愿！想到这儿，他一手扒住石缝儿，一手抡起大镐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朝着豁口上的那块大石头拼命刨去。三镐过后，只听天崩地裂一声响，大石头“轰轰隆隆”滚下了石崖。立时，天池水象一匹滚了轴的白布，“唰”地流下了山。白河一点劲儿也没有了，他回头朝山下家乡的方向望了一眼，手一松，就从悬崖上掉下去了。

栾财见天池水流下去了，气得直跺脚，他搬起一块大石头，想把大豁口填上，刚走了不远，只见白河落下去的山谷里，忽地涌起一团雾气。这雾越升越高，越来越浓，渐渐地把整个山头都遮住了。栾财在大雾里，象个瞎驴转磨道一样，东摸西撞，一脚登了空，“扑通”一下子掉进了天池。

再说秀女，她心急如火地往回赶，当爬到半山腰的时候，就看见天池水“哗哗”地淌下了山。她高兴得大声呼喊起来：“白河！白河！”可喊了半天，只听见山谷回音，只见山顶上雾气腾腾，不闻白河答应。她拼力爬上山顶，说也怪，那片雾气立时就散了。她四面一看，哪还有白河的影子？悬崖上，只剩下半截大绳在随风飘荡。秀女心一酸，眼泪“唰”地流下来。她一边喊着：“白河”，一边顺着天池水流淌的方向向山下撵去，一直撵了很远，也没看见白河的身影。秀女急傻了，她呆呆地立在江边，眼泪把脚下的泥土都润湿了。几天过去了，秀女终于倒在了江边。不久，在她倒下去的地方，长出了一棵挺拔，俊秀的松树，老远看着，就好象是一个美人站在那儿，身上披着淡淡的绿纱。乡亲们说，那棵松树就是秀女的化身，因而，都管她叫“美人松”。

天池水淌下来，流成了几条大江，长白山下方圆千百里的老百姓都得到了好处。乡亲们都深切怀念白河，为了纪念白河开山引水的功劳，就把这条江叫做“白河”，一直流传到现在。

孙德全收集整理于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八日

载于时代文艺出版社《吉林民间故事选萃——1949-1989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