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萼无言耿相忆

 

 

  同著名作家刘绍棠先生一共见过两次面,都是在1988年的8月。那时我正在家乡参与筹备一个大型的活动,通过一位作家介绍,请他题字。

  8月的北京,那满面红光的太阳像火一样,辣辣地铺满了大街小苍,把柏油路面烤得直冒油,回应着太阳洋溢的热情,树上的知了旁若无人地恬噪着,树叶子都搭拉着,打着瞌睡。这样的日子,最适宜的就是在家里呆着,守着一盘西瓜,凉着一壶白开水,摇着大蒲扇,在房、树荫下纳凉。你要是挑这个时候去人家串门,大概是很惹人不耐烦的。

  我们也很清楚这个道理,可是大老远的到北京来了,任务你总不能不完成吧,于是我就小心奕奕地拨通了刘先生家的电话,由于事先已有人过话了,所以,他很爽快地答应了,约好了晚上去他家。当我们踏着淡淡的月光,如约来到他在府右街的家中时,已是华灯初上了。先生的家是典型的北京四合院,外面的马路比院子高出很多,要下几个台阶才到院子里,他在左侧的平房客厅里会见我们,其余的房子是不是他的我就不知道了。

  先生的家中没有装空调,小平房里很是闷热,他坐在一把竹椅上,脸色有些苍白,身体状况看起来不是怎么太好,比较瘦弱,见我们进来,就站起来热情地和我们握手,连声说“欢迎,欢迎。”我那时还很年轻,第一次见到一位名气如此之大的作家,心中不免有些紧张,走坐都有些拘谨。同时也在暗暗地打量着,觉得他和我想象中的风度翩翩、风流倜傥的名作家并不一样,我定定地望着他,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紧张,就风趣地问我道:“你是不是看我不像一个作家呀?”我赶忙辨解道:“不是的,不是的。”他笑了笑,坐下了,摇起了大蒲扇,同时也招呼我们坐下,他的幽默使得我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。

  当我轻声轻气地道出了来意时,他已准备好了题字,从身边的茶桌上拿起来递给了我,让我始料不及的是,他边递作品边对我说:“你看这样行不行,若不行,我可以重写?”他的话让我楞住了,一时没反映过来,不啻于听到了天外来客的声音,我真没想到,一个赫赫有名的大作家,对我这样一个来自边远山区的小同志竟然这般的尊重,这般的谦虚,竟不知该说什么好,我赶忙接了过来,连连说道:“很好,很好,十分感谢!”

  拿到题字以后,我觉得先生身体不太好,天气又这么热,应该告辞了,可是先生并没有送客的意思,问起了我们的活动,我向他做了简单的介绍,他兴味盎然,详细询问了一些情况,我乘机代表领导向他发出了邀请,他表示若是身体好一些的话,一定前去。短短的交谈,使我感到,与先生的会面非常轻松,他很是亲切,并能引导你的谈兴。

  我见客厅墙上挂着一个条幅,上书着: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八个大字,落款是著名书法家刘炳森先生,就问道:“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一定受了不少的罪吧?”他说:“是啊,在那个特定的年代里,哪个人又能逃得掉呢!好在一切都过去了,我又可以拿来起笔来写作了,让我写作,这就是我最大的幸福。”似乎是有意回避这个话题,接着他给我们说起了他创作的原则,即“中国气派,民族风格,地方特色,乡土题材。开采要广,开掘要深,自然成趣,雅俗共赏。”他特地强调乡土气息,满怀深情地对我们讲起了他在农村曾居住过的一座旧房子,他说:“就是在那座旧房子里,我写出了《地火》、《狼烟》、《春草》三部长篇小说,而且就在这座很像畜棚和坟墓的陋室里,每天都高朋满座,当然和唐代大诗人刘禹锡的陋室正相反,他是”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”,而我则是谈笑有白丁,往来无鸿儒,也正是这些白丁给了我生活的温暖和生命的力量。”他还说:“我一直把大运河看作我的母亲,尽管有人用了极其尖酸刻薄的语言、蛮不讲理的文章说我把党、祖国、故乡比做母亲是浓厚的封建思想和极左观点,但是我宁肯身背这两大罪名去见马克思,也不想改祖换宗。”说到这里他很激动,咳嗽了起来,他的夫人忙为他送上了一杯水。那天,我们不知不觉地聊了两个多小时,他还把创作宗旨题在了我的签字本上。

  在我们离开北京之前,又到先生家里去了一趟,这次去就比第一次去时放松多了,我不敢说先生把我当成了朋友,但是在同先生的交谈中,我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一个真正名作家虚怀若谷、豁达大度、平等待人的大家风范。

  我不是作家,也不会写小说,但我喜爱文学,如果说在接触刘先生之前,我对文学的了解就如同白开水的话,那么同先生谈过两次以后,我至少明白了当作家要先作人的道理,懂得了作家写作要有风骨的含义,知道了写书功夫要在书外的哲思。与先生交谈,我领略到了他那一抹浓浓的乡土情思,仿佛感受到大运河汩汩地流淌在先生的血液中,成为他创作源头的活水,也正是因为他深入生活,了解生活,善于同民众交朋友,才能写出那么多脍炙人口、既有聪敏灵气、又有酽酽乡情土味、深受群众喜爱的作品,不仅在中国广为流传,还被译成英文、法文、德文等,在国外也有相当大的影响。

  后来,当我知道刘绍棠先生不幸患了脑血栓的消息后,很是着急。我明白,以先生的名气,什么样的医生都能够请得到,什么样的药也都能够买得到,但我还是精心地特为选了几种药品寄了过去,我在远方、在心底里默默地为他祈祷,祝愿他的病快些好起来。过了一段时间,先生的病果然有了起色,还给我寄来了一本他的文集《我的创作生涯》,扉页上面为我题了字。他在书中的附条中告诉我,他已经搬到楼上去住了,欢迎我再有机会去北京的话,到他家里作客。

  斯人已随黄鹤去。先生当属英年早逝,他是带一大堆的遗憾走的。我知道,他对乡土文学的情结远远未能了结,他还有很多的想法没来得及付诸实施。我也知道,在他的一生中,如我这般在他的日历上一掠而过的人太多了,他也无法记忆这林林总总的来客。可是先生给我的印象之深刻,却令我难以释怀,我对先生的追忆,就像潺潺的小溪一样,极淡极淡地,但却是淙淙不断地流淌着。